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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9章 赌国运


  承明殿,几案上摆着丹书,中间上面一行字“封公子稷为蜀侯”清晰可见。

  秦王驷背着手,踱来踱去,有些犹豫。

  缪监走进来,垂手而立。

  秦王驷故作若无其事地坐下来,继续看着竹简,等着缪监回报。

  过了半晌,却不见响动,他只得淡淡地道:“芈八子来了吗?”

  缪监支支唔唔地道:“芈八子……病了。”

  秦王驷手一顿,问道:“病了?是什么病?召太医了没有?”

  缪监道:“这……不曾。”

  秦王驷道:“哦,为何?”

  缪监道:“大王,其实……芈八子无病。”

  秦王驷失笑:“寡人也猜到了。她这是……跟寡人赌气吧。”

  缪监犹豫了一下,还是道:“以老奴看,不像是赌气,倒像是……”

  秦王驷道:“像什么?”

  缪监道:“老奴形容不出。却让老奴依稀想起庸夫人出宫前的神情。”

  秦王驷手中毛笔落下,污了竹简上的字,沉默片刻,他站起来,道:“去常宁殿。”

  缪监连忙跟了上去。

  秦王驷在前面走着,心头却是颇不平静。他自然知道,这封诏书一下,芈八子那边必然会是失望之至,甚至是有怨恨有不甘。所以,他特地派了缪监去宣她到来,准备安抚于她。他会把今日朝堂上的变化告诉她,把不得不立嬴荡的原因告诉她,然后,把她一直想要的蜀侯之位给嬴稷,甚至他会告诉她,王后将会被幽禁,他会封她为夫人,会让她成为主持后宫的副后。他会给她足够的安全和保护,会给她尊荣富贵,会帮她铺好后路,给她留好辅臣。甚至樗里疾也会因此怀有愧疚,而会在以后的事情中,站在她的一边。

  可是……他苦笑,她这次想必是气得狠了,所以,甚至连他的安抚、他的示好,都拒绝接受。

  但是,此事的确错在他,她不愿意过来,那便只得他自己过去了。

  老实说,这些日子以来,因为这件事,让他看到了一个几乎是全新的芈月。他有许多后宫的妃嫔,刚开始的时候,她们都活泼娇艳,天真单纯,各有各的可爱之处。但进和宫之后,慢慢地每个人都渐渐只剩下一种表情了,那种雍容的、心机的、乏味的、甚至是死气沉沉的感觉。

  他想,有时候他对魏夫人一再纵容,或者也是因为她的身上,始终还有一种不甘心沉寂的努力在。

  他本以为芈月在生了孩子以后,也渐渐地退色成了那一种后宫妇人,可是不知从何时起,或者是他决定留下嬴稷开始,或者是更早的时候,她随着他一起巡幸四畿开始,甚至是更早在假和氏璧案的时候……她的身上有一种活力,有点像庸夫人、有点像孟嬴,但与她们都不同,甚至在某些方面来说,有点像他自己。

  他看着这个少女,在他的身边渐渐长大,他引导着她去四方馆,见识诸子百家的学识,去探索列国争霸的权谋……他惊奇地发现,她学得很快,快得甚至让他都觉得诧异和自愧不如。他们在一起,有着说不完的话,在许多的时候感觉到奇异的合拍,有时候他觉得,就这样下去也好。对于嬴稷,他不是没有考虑过,如果他的寿命能够更长一些,能够活到嬴稷成为一个可以独挑大梁的成年人,那时候,或许……

  可是,他的时间不够了,他比谁都清楚到这一点,而这个宫中,除了他之外,无人察觉。或者,樗里疾能够猜到一点点,但恐怕连樗里疾,都乐观地高估了他的寿数。

  他不得不妥协,也不得不辜负他心爱的女人和孩子。

  他走进常宁殿中。

  常宁殿中的侍从并不算多,此时大部份都在库房里和内室收拾东西。

  秦王驷走进来的时候,没有要门口的侍人通报,他站在廊下,听得里面的母子在对话。

  嬴稷问:“母亲,我们为什么要收拾东西,我们是要去哪里?”

  就听得芈月道:“子稷,如果有一天我们一无所有,要靠自己的双手去挣得一切,你怕不怕?”

  隔着板壁,嬴稷天真的声音:“母亲不怕,我也不怕。”

  芈月道:“子稷,你要记住,不要把你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,天底下,除了你自己的骨肉至亲,谁也不可信。”

  嬴稷问:“什么是骨肉至亲?”

  芈月道:“就象母亲和魏冉舅舅,是同一个母亲生出来的……”

  嬴稷问:“那同一个父亲生出来的呢?”

  芈月轻轻冷笑:“同一个父亲生出来的,是天生要与你争斗的人。”

  嬴稷诧异了:“为什么?”

  芈月道:“因为你只有一个父亲,却有许许多多的女人为他生下儿女。父亲只有一个,这么多人要抢,你说怎么办呢?”

  秦王驷听到这里,冷哼一声:“原来,你就是这样教寡人的儿子?”他说了这句话,便迈步进来了。

  侍女们跪下行礼,芈月却端坐不动,嬴稷也想行礼,却被芈月拉住。

  秦王驷冷眼扫过:“子稷,规矩学到哪儿去了,见了寡人为何不行礼。”

  芈月站起,袅袅行下礼去道:“子稷,跟着我念。臣、嬴稷参见大王。”

  嬴稷不知所措地跟着跪下念道:“臣、嬴稷参见大王。”

  秦王驷怒而笑:“连父王都不晓得叫了吗?芈八子,你就是这样教寡人的儿子?”

  芈月冷冷道:“臣妾糊涂了这么多年,今天才知道正确的叫法。我要他记住,在大王面前,不是儿,只是臣。大王只有一个亲儿子,除此以外,都是弃子。”

  秦王驷这辈子没有被女人这么顶撞过,直气得脸都青了:“你……”他环视了周围,看到凌乱的包裹,看到惊惶的宫女们,强忍怒火:“你们统统退下。缪监,把子稷带下去。”

  缪监上前抱起嬴稷,又率其他宫女退了出去。

  秦王驷张了张口,想要发作,最终还是忍了下去。待要缓和些说话,又实在忍不下这口气,他来回走了几步,调均了呼吸,才冷声问:“你这是什么意思,想挑唆子稷和寡人的关系?让子稷与寡人离心,你以为这样就能要挟寡人,你不觉得自己可笑吗?”

  芈月直挺挺地跪在那儿,冷冷地道:“我怎么敢做这样的事。须知道在大王眼中,我们只是蝼蚁,蝼蚁的任何行为,都是可笑的。对大王而言,子稷根本什么都不是,却是我的命根子,二者相比,孰重孰轻?我怎么会拿我之重,来要挟大王之轻?”

  秦王驷被顶得说不出话来,顺了顺气,缓和了声音道:“罢罢罢,寡人不与你计较,寡人知道你这么做不过是在赌气而已。你非是觉得,寡人将子荡立为太子,让你期望落空。可你难道你还指望寡人会为你废王后,废嫡子?”说到这里,不禁对她的不识趣也带了几分讥诮在。他自知这件事上,有亏欠于她。可是他如今都这么低声下气地来哄她了,她若还这么愚昧固执,可就是自己不识趣了。

  芈月冷笑:“臣妾从来没有这样的奢望。想来大王的记忆应该还在,当记得臣妾曾经向大王为子稷求过蜀地。从一开始臣妾就没有争的心,是大王你——诱惑臣妾去争,甚至拿子稷当道具,制造让臣妾去争的假象……”

  秦王驷顿觉脸上挂不住了,喝道:“住口!”你说得太多了,芈八子。

  芈月冷冷地道:“为什么大王做得出来,却怕我说?”

  秦王驷忽然笑了,他知道,眼前的这个女人已经愤怒到失去了理智,他原来设定的办法,对她已经无用。既然如此,他便不会再费这个力气了。他好整以暇地坐下来,还自己动手倒了一杯水喝着,笑道:“好啊,寡人倒想听听,你能说出什么来?”

  芈月满腔怒火,见他如此,倒静静地沉了下来,心头却是更冷。她转了个身,对着秦王驷也膝坐下来,沉默片刻,才道:“大王看重子稷,我一直以为,是因为大王对我另眼想看。可事实上呢,却只不过是因为我是个最适合的工具,是不是?”

  秦王驷心中暗叹,她毕竟是太过聪明,所以,要让她驯服,就更加困难。当下冷冷地道:“什么工具?”

  芈月自嘲地笑道:“一个人太聪明太自恃,又站在权力的顶峰,难免总会认为,再出色的继承人也及不上自己一半能干。大王一直都想突破先王的伟大阴影,表面上看来跟先王一样不在乎规矩礼法,其实却挣不脱规矩礼法的限制,公子荡是嫡出长子,大王早就心许他为储君,但总觉得他处处有欠缺,怎么教都不够满意。所以就想拿其他的公子当成他的磨刀石,把他这把凡剑磨成绝世宝剑,是不是?”

  秦王驷听到她揭破此事,脸色铁青,手握紧了杯子。

  芈月却不理他的脸色,只讽刺地道:“我也曾经想过,大王为什么会挑中了我?我原以为,是大王对臣妾另眼相看。可如今我才明白,公子华已经当过一回磨刀石了,如今他在军中地位稳固,又有魏夫人那种无风也要起浪的母亲,已今非昔比,若再用这块磨刀石,只怕会让公子荡这把剑没磨出锋芒来先折断了。其他的象公子奂、公子通这种比他年长的而且背后各有势力的也不行。若是象景氏屈氏呢,又太没竞争力了。只有象我这种既有一定能力又可以控制在大王手心的人,才是最好的对象吧。只是大王预料到了公子荡的行为、预料到了臣妾的行为,却想不到王后居然可以冲动狠心到出乎您的预料之外吧!”她越说越是心冷,她自以为态度已经足够冷静,却不知不觉间,脸上已经尽是泪水。

  秦王驷听得她句句刺心,本待发作,却见她满脸泪水,不觉软了心肠,轻叹一声:“罢了。”

  芈月听了此心,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,愤声道:“大王看到子稷了吗?他才十一岁,还那么稚嫩,小小的一个孩童站在那儿,眼中尽是对父母的信任和崇敬……大王,你怎么忍心,把他稚嫩的骨血放在刀尖上去磨,把他当成另一个儿子的踏脚石?”

  秦王驷冷冷地道:“你如今这般指责寡人?难道这件事,便只有寡人挑起,难道你自己就没有争心吗?”

  芈月听了这话,彻底爆发出来,纵声大笑:“哈哈哈,大王把两只蛐蛐放在一个缸中,拿着草棍儿挑动着它们斗起来,斗得你死我活,斗得不死不休,然后袖手旁观,居高临下地说:‘要怪,就怪你们自己有争斗之心,所以死了也活该,是吗?’”

  秦王驷看着笑得近乎疯狂的芈月,张了张口,想说什么,可是却已经说不出口了。芈月的话,刺心、尖锐,却逼得他不得不回顾自己曾经的心思手段,让他竟是也有些羞于面对。他张了张口,有些艰难地说道:“季芈,你并不是蛐蛐……”不,我并不曾把你当成蛐蛐。

  芈月却根本没有听得进他说的话,此时,她心已冷透,对于他,亦是已经看透,再没有期望。她直起了身,直视秦王驷,苦笑道:“我有得选择吗,我可以选择不做蛐蛐吗?”见秦王驷无言,她闭了闭眼,说出了自己的心愿:“那好,现在我认输,我退出,你放我出这个盆,放我们离开吧!”

  秦王驷一惊,他从迈进这个屋子前,到迈进这个屋子后,所有安抚的补偿的设想,被她这一言,竟是全部击碎。心中又羞又恼,喝道:“你说什么?”

  芈月此时才有了一丝真切的哀求之色,她咬了咬牙,道:“大王,事已至引,我亦已经对大王无所求。唯求大王放我离开,放子稷离开,可不可以?”她扑倒在秦王驷脚下,仰首如溺水的人一般渴望地看着他:“若大王真对我母子还有一点怜悯之心,求你让我们离开,求你!”

  秦王驷此刻方觉如利剑穿心,他惊呆了,好一会儿,才回过神来,扶住芈月的双臂,怒道:“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,你是寡人的妃子,子稷是寡人的儿子……”

  芈月一把抓住秦王驷的手,目光炯炯:“我知道,申生在内则死,重耳在外则生!”

  秦王驷被她这一句话说得羞辱万分,勃然大怒,一巴掌将芈月击倒在地:“你、你竟敢把寡人比作那惑乱女色、杀子乱政的晋献公。”

  芈月伏地,抚脸,却无惧意,只冷冷道:“大王,你纵然不作晋献公,难保您的儿子不作晋献公。”

  秦王驷一滞,晋献公即位之初,便将所有能够与他争位的兄弟子侄尽数诛杀,一想到此,不禁心寒,定了定神,他不禁恼羞成怒,喝道:“太子荡自幼由寡人亲自教导,寡人相信,他不是残杀手足之人。

  芈月纵声大笑:“大王你是天真,还是魔障了。你把儿子们当公子荡的磨刀石一个个试炼过来,难道还指望公子荡和他们手足情深吗?”

  秦王驷被她这一番话,说得脸色铁青:“闭嘴。”

  芈月却不住嘴,话语反而更加凌厉:“你不是不害怕将来会出现诸子争位的景象,可是你一直拿废嫡立庶这张叶子去遮住自己的眼睛。若是人人都守宗法遵周礼,那大秦只怕至今还是渭水边牧马,而这宫殿中住的应该还是周天子。”

  秦王驷强硬地道:“那是因为幽王废嫡之庶,才有骊山之乱。”

  芈月冷笑:“大王真相信周室衰落是因为废嫡立庶?哼,厉王无道被驱逐,宣王有道被暗杀,周王室早已经衰弱,只是诸侯找个理由把他掀翻而已。晋献公是废嫡立庶吗?哼,只不过是因为恒庄之族不满于献公父子曲沃代翼,以小宗吞并大宗,所以不管晋献公立哪个公子,都会有人拥立其他公子造反。甚至包括我楚国,当年伍子胥之乱,也只不过是因为当年平王想要铲除那些权力过高的大族,只是伯氏灭门伯噽出逃,伍氏灭门而伍子胥出逃,引来吴兵攻楚,也同样是许多被削弱的大族后人纷纷投吴罢了……”

  秦王驷勃然站起,喝道:“够了。”

  他知道,他今天来的目地,已经全面失败了。此时此刻,这个屋子他甚至不敢再多呆下去,再多呆一会儿,他身为帝王的尊严、身为夫君的尊严、身为父亲的尊严,就要被眼前这个疯狂到失去理智的女人,削得一点也不剩下。

  秦王驷站起来,大步向外走去。

  芈月叫了一声:“大王——”

  秦王驷驻足,怀着一丝希望回头看她。

  芈月扑在地上,仰头看着他,她的眼睛如同有着熊熊之火在燃烧,神情疯狂而凄厉,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话,也是同样的毫不留情:“请放我走,别让我恨你——”

  秦王驷直视芈月,好一会儿,一言不发,转头而去。

  他的心头怒火万丈,却无处发作,一路疾行,回了承明殿,犹不能息,直如困兽般在室内旋转来去。

  缪监站在殿外,侍候其神情,却是一句话也不敢讲,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不敢作。

  整个承明殿,顿时变得一片寂静,往来侍人,蹑手蹑脚,唯恐撞在秦王驷的气头上,丢了性命。

  恰在这时候,不知是谁火上浇油,风中竟是隐隐传来鼓乐之声。

  缪监心里一紧,对身边的小内侍丢个眼色,那小内侍会意,便悄悄跑了出去。

  那乐声隐隐飘来,越发清楚了,缪监心中暗暗叫苦,看了看承明殿的房间,恨不得自己跑上去把那门关上了,好教秦王驷不要再听到乐声,却是不敢动手。

  果然那乐声更不停息,过得片刻,便听得室内秦王驷暴喝一声:“谁在奏乐?”

  缪监忙迈进门去,陪笑道:“大王息怒,老奴这就去问问。”

  秦王驷却已经没有耐心,径直走出殿门,他朝着那乐声方向走了几步,脸已经沉了下去。

  恰在此时,那出去打探的小内侍刚跑了过来,见秦王驷在殿外向着那乐声方向看去,忙机灵地跑上前,跪禀道:“回大王,那是椒房殿作乐……”

  缪监听了这话,只想把这多事的小东西一脚踢飞。果然他话音未落,秦王驷已经勃然大怒:“椒房殿不是还在封宫吗,寡人何时有旨意撤封了,让她可以这般得意作乐了?”

  缪监冷汗潸然而下,忙道:“老奴这就派人去查问。”

  秦王驷冰冷地道:“王后尚待罪之身,就要有待罪之身的样子。”

  缪监暗暗叫苦,只得应了,这边便派了人去向王后宣了秦王驷这句旨意。

  却说王后因为嬴荡封太子之事,自觉已经全胜,得意异常,下令给后宫妃嫔,赐以珠玉,并设宴庆祝,令后宫妃嫔,皆来庆祝。

  诸妃嫔碍于她的气焰,皆备礼赴宴,前来相贺,便是连魏夫人与唐夫人也到场祝贺。唯有芈八子却以告病而未来。

  芈姝见众妃嫔皆来,大为得意,再见魏夫人也一脸笑容,奉承于她,更觉快意。却见芈八子不肯来,顿觉得有失颜色,当场就拉下脸来,叫琥珀立刻再去相请。

  不料琥珀去了,却是空手回来,原来连常宁殿外门也未进去,便被拒绝了。

  侍女不敢再在宴前回禀,只得悄悄到了芈姝耳边回了,芈妹大怒,当即便派了三批侍女去,叫她们务必要将芈八子请来饮宴。此时席间魏夫人等已经有所察觉,都怀了看热闹的心思,捎着边儿说些风凉话。

  芈姝又羞又恼,险些翻脸叫利监带了人去常宁殿,屈氏见状不好,忙拉着景氏相劝,说了一大通讨好的话,又叫乐人上来奏乐歌舞,方才将此事掩了过去。

  不料歌舞方演奏了一会儿,正当众人已经活路气氛,奉承芈姝,渐渐哄得她已经高兴起来的时候,不料缪监到来,沉着脸宣布了秦王驷的护责,芈姝气得晕了过去,宴席大乱,不欢而散。

  众妃嫔忍笑掩口,出了椒房殿,各自回宫,便当成笑话来讲。

  魏夫人目光闪烁,心中又生一计。

  芈姝正自得意之时,被秦王驷派人传旨斥责,气得晕了过去,待得幽幽醒来,已经是深夜了。

  琥珀见她醒来,连忙殷勤上前侍候:“王后,您醒了,奴婢这就去唤太医。”

  芈姝恨恨地道:“便让我死了好了,我被大王当着后宫妃嫔之面羞辱,如何还有颜面苟活。”

  琥珀急道:“王后,您若这样想,岂不教她人得意。”

  芈姝怒道:“那又如何?”

  琥珀便说:“王后,景媵人如今在外头侍候着呢,她说,她知道昨日之事的内情。”

  芈姝将信将疑,道:“传她进来。”

  景氏却是怀着心事,自孟昭氏出事以后,她便一心想着在芈姝跟前讨好,以便狐假虎威。昨日酒宴一散,她便听了几句闲言,觉得是个机会,不顾夜深人困,便作出一副忠心的样子,说是要侍候芈姝醒来,又贿赂了琥珀说好话。果然芈姝醒来,正是内心大受打压之时,听了她还在外面等着侍候,心中虽然羞愧,却也认为她当真忠诚,便召了她进来问话。

  景氏便将自己昨日跟在魏夫人身后,听她与卫良人说笑之言,说了出来:“魏夫人说,必是芈八子见王后逼迫她赴宴,所以去向大王哭诉,教大王去斥责王后的。”

  芈姝听得是柳眉倒竖、杀意升腾,一掌拍在几案上,怒道:“这么说,是那个贱人又在大王面前挑拨了。”

  景氏忙道:“如今她们还在传,说是大王想册封芈八子为夫人,然后要让王后幽居桐宫,虽不是废后,却跟废后无异,然后由芈八子主持后宫。”

  芈姝咬牙切齿:“她作梦,贱人就是贱人,休想爬到高处去。她母亲怎么样的下场,我便教她就是怎么样的下场。”

  景氏道:“王后打算怎么做?”

  芈姝不肯说,只道:“我自有主张。”

  景氏紧张地道:“咱们可万万不能再下毒了。”

  芈姝恼羞成怒:“难道你有主意?”

  景氏却是果有计谋,只道:“臣妾倒有个主意,既可以让季芈死,又可以让王后脱身。”她在芈姝耳边低低地说着,芈姝先是犹豫,最终还是点头:“好,我与子荡商议,看看是否可行。”

  次日,阍乙便带着一群内侍,闯入常宁殿中。

  守门的小内侍欲想阻挡,却被阍乙推倒,直闯入庭院之中。

  女萝见状大怒,上前喝道:“你们到底有完没有,都已经说了,芈八子不见任何,哪儿也不去。若是不服,只管去向大王请旨去。”

  阍乙却不似昨日利监来请这么客气,只沉着脸,指了指女萝、薜荔二人道:“太子有令,将女萝、薜荔带走。”

  他身后几个内侍便一涌而上,抓住了女萝和薜荔就要带走。常宁殿中内侍宫女皆是有数的,却不及阍乙带来的人多,又皆是孔武有力的内侍,当下竟是阻挡不住。

  喧闹之声,顿时惊动了芈月,走出内室,见状喝问道:“你们要做什么?”

  阍乙上前无耻地笑着道:“太子有令,重查投毒之案,要找到真正的主使之人。小人奉命来提这两个侍女问话,芈八子想来是不会阻止小人的吧。”

  芈月冷冷地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货色,冷冷地道:“我是阻止不了你……”

  阍乙得意地笑了。

  却听得芈月继续道:“一个人如果急着想自寻死路,我是阻止不了。”

  阍乙的笑容顿时凝结住了,他仗着自己是嬴荡的内侍之首,在宫中如今几乎是可以横行,不料嬴荡刚当上太子,派他做的第一桩差使,便被人这般轻蔑,声音也变得尖利起来:“芈八子,您这是威胁奴才吗,呵呵呵,这可真是吓坏奴才了?”

  芈月并不看,只冷冷地道:“利令智昏,不但会害了太子,更会要了你的性命。”

  阍乙气极败坏,嘎嘎怪笑两声,道:“不愧是芈八子,这时候还能嘴硬。只可惜,势败休论贵,这宫中从来都是捧高踩低,还只仅仅只是开始呢——”他起劲地说了半晌,却见芈月根本不去理他,只顾径直转身入内,视他如无物一般。

  阍乙怒极,却终究不敢追进去,他面目扭曲地转过身去,指着女萝和薜荔狞笑道:“带走。”心中却是暗忖,教你此时再趾高气扬摆主子的架式,等我从这两个女奴身上拷问出供词来,教你再也不能这般得意。

  阍乙一走,缪辛便忙撒开腿跑去了宣室殿。

  此时缪监乘秦王驷召见朝臣之时,出来透口气。天正值暑热,他匆匆走进宣室殿耳房,脱下帽子,已经满头满脸都是汗,他收的几个假子忙拥上前来,接帽子拧巾子打扇子,忙个不停。

  缪监擦了一把脸,坐下来喝了好几口水,才吁了一口气,一个小内侍便奉承道:“阿耶辛苦了,这天可真热,幸而这会儿大王正接见朝臣,阿耶还能透口气。”

  缪监叹道:“也就喘这么一口气,过会儿又要去候着了。”

  小内侍嘴甜地道:“是啊,大王是半会儿也离不开阿耶您啊。”

  不想此时缪辛匆匆闯入,大叫道:“阿耶,阿耶,不好了!”

  缪监正在喝水,顿时呛进了鼻子里,气得放下杯子,一边接过小内侍递上的巾子擦着,一边骂道:“小猴崽子,你叫魂啊!”

  缪辛却是慌乱地叫道:“阿耶,不好了,太子宫中的阍乙闯入常宁殿,当着芈八子的面,把她贴身的侍女抓走了。”

  缪监跳了起来,气得大骂道:“这个小兔崽子,真是活腻了。快,去叫上掖庭令,赶紧把人追回来,把阍乙给我抓起来。”他身边几个假子顿时都动了起来,各自奉令而行。

  缪监一边倚在一个小内侍上身等着给穿好鞋子,一边哀号道:“这些小祖宗啊,你们真是看热闹不怕台高,也不怕跌死你们!”

  他匆匆地跑到一半,便见掖庭令利监也得了他的讯息,赶来会合。两人匆匆率着各自人马,赶往暴室之中。

  此时暴室刑房,女萝和薜荔已经受了一番刑罚,皆已经一身是伤。

  阍乙气极败坏,他问了一圈,却不曾问到想要的讯息,气极败坏地问道:“你们招还是不招?”

  女萝呸了一声,道:“要我们诬陷主人,休想。”

  阍乙大怒,拿了一把短剑,贴在女萝脸上,不怀好意地道:“嘿嘿,这么漂亮的脸,若是划花了,可如何是好?女萝,我可真不明白你啊,你是楚宫婢女,怎么不向王后效忠,却向芈八子效忠呢?”

  女萝却道:“如此说来,你是秦国的奴婢,更应该向大王效忠了。这宫中谁在腹中藏奸,谁在残害大王的骨肉,谁才应该是阶下囚?阍乙,恐怕你比谁都明白吧!”

  阍乙大怒道:“大胆的贱婢,死到临头还敢嘴刁。”当下便下令再用刑。

  数鞭下来,女萝惨叫着晕了过去。

  阍乙又走到薜荔面前,威胁道:“怎么样,还招不招?”

  薜荔脸色发白,咬牙迎面啐了他一口血:“呸,我看你哪天死!”

  阍乙大怒,咬牙:“贱婢,我有心饶你,你却如此不识相,看来你是想死在这儿了!”

  却在此时,听得有人阴恻恻地接道:“是谁想死在这儿啊?”

  阍乙大惊,转头一看,直吓得魂飞魄散,背后进来的,却是他最怕的人,吓得瘫坐在地,口吃道:“大、大监,您您您怎么来了……”

  缪监疾步进来,看到女萝和薜荔两人惨状,已经是直跌足:“坏了,坏了。”转头看着阍乙,直想把这蠢货给一脚踢死。

  阍乙看着缪监神情,吓得战战兢兢,只得硬着头皮道:“大监,我、我……”一抬眼见到利监亦跟在后面进来,如获救命稻草,叫道:“掖庭令、掖庭令……救我,我是奉太子之命来的,您替我给大监讲讲话啊……”

  利监听了这话,也恨不得一脚踢死他。他畏于王后、太子之势,给阍乙方便,对他擅用暴室的行为眼开眼闭,可这货如今要把他拖下水,如何忍得。当下脸色一变,喝道:“我竟不知,你擅动暴室是为什么?你教我替你讲话,我如今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呢。”

  缪监也不理利监弄鬼,直看着阍乙阴恻恻一笑:“巧了,太子如今正在宣室殿,要不要我带你到大王面前,和太子当面对质啊。”

  阍乙吓了一跳,连忙摇头:“不不不,不要……”此事把他带到大王跟前,和太子当面对质,太子还不恨死他办事无能连累主子,那他可死定了。

  缪监冷笑一声,便让人把阍乙连同今日闯入常宁殿之人皆拿下锁了,这边派了缪辛赶紧回常宁殿去告诉芈月叫她放心,这边指挥着人匆匆把薜荔和女萝放下来,叫了宫女给她们敷药更衣,再叫人抬着二女,亲自带着回了常宁殿。

  宫女们忙扶了女萝等两人回房,这边缪监忙来见芈月,道:“老奴已经把此事处理了,惊扰芈八子,是老奴管束有失,请芈八子恕罪。”

  芈月一身青衣,头无饰,面无妆,静坐在室内,看了缪监一眼,道:“女萝与薜荔二人怎么样了?”

  缪监尴尬地笑道:“都怪老奴腿脚慢,教二位姑娘受了些委屈,不过只是皮外伤,如今已经敷了药了,过几日便好。”说着便跪了下来,道:“此皆是老奴的错,还请芈八子责罚。”

  他自侍候了秦王驷以来,宫中妃嫔见着他都是极为客气,还真未曾如此向一个低阶嫔妃这般低声下气过。心中却是巴不得芈八子向他发作一番,就消了气,也好过执拗了性子,最终去与秦王驷置气。

  芈月凄然而笑:“大监,这须不是你的错。你走得未必慢,却赶不上人家心更急,就这么短短一时半刻,他们就可以下这样的毒手。我想问问,若他们今日想下手的是我和子稷,你可来得及赶上吗?”

  缪监苦笑,知道今日之事不能善了,最终还是得闹到秦王驷跟前,只得道:“这……老奴会向大王禀告此事,必当为芈八子作主。”

  芈月却淡淡地道:“不必了。”

  缪监搓手尴尬,想说什么,却自知对方必是不会听的,实是为难之至。

  芈月轻叹道:“我谢谢大监的善意,若大监当真有心,就代我转告大王一声。”

  缪监道:“芈八子请说。”

  芈月道:“你就问大王,何时允我出宫?”

  缪监怔在当场,脑中却只余两字:“完了!”

  出了常宁殿,缪监苦着一张脸,快步回了承明殿,却站在门口,磨蹭了好一会儿,才敢进来。

  此时秦王驷已经不接见臣子了,见天气甚热,素性换了宽大的薄葛衣,让内侍摇着扇子以取清凉。此时他却不忙看臣下的奏报竹简,而是拭擦着宝剑,这对于他来说已经成了每天必须的功课,只有在拭擦宝剑的时候他的心才能够拼弃一切朝庭纷争而平静下来。

  却见缪监一头是汗地进来,见了秦王驷,便先跪地请罪了。

  秦王驷见了他的神色就已经明白:“又是王后?”缪监在他身边,须臾不离,若是要离开做什么事,他自然是知道的。

  缪监犹豫了一下还是应声道:“是。”

  秦王驷眼睛仍然盯着手中的宝剑,缓缓拭到剑锋,掷下拭布,将宝剑缓缓收进剑鞘,冷笑一声:“一蠢、再蠢!”

  缪监低头道:“奴才查得,这其中还有一些其他人的手脚,有魏夫人、也有景媵人……”

  秦王驷却截断他的话,道:“芈八子那边有什么反应?”

  缪监缩了一下,不敢开口。

  秦王驷喝道:“说。”

  缪监道:“芈八子只说了一句:大王何时允她出宫?”

  秦王驷冷哼一声,缪监吓得不敢再说。

  秦王驷坐下来,打开桌上的木匣子,取出一道帛书,展开,看着上面“封公子稷为蜀侯”的字样,又放下了,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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